在长发女鬼的指引下，童小令迅速离开了广场街区。
先前几天，童小令一直受到某种神秘意念的牵绊，总觉得瘗神公馆离此不远，就在附近。
可当他接近的时候，距离又好像莫名其妙地拉开了，始终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事实上，瘗神公馆离大观广场确实不太远，童小令前不久还走访过那个地方。
一条东西向长街横穿这片广阔的繁华区域，西段为大观商业步行街，而东段则是另外一片天地。
进入东段地界之后，长街的北面就是帝京市最大的古玩交易场所，南面则是最负盛名的花鸟市场。
一人一鬼尽量行走在树荫底下，就像是古代外出避暑的一对主仆。
这是童小令有意为之，阴身鬼物游走人间，不说要时刻提防天上那道天雷，就是头顶上的阳光，暴晒的时间一旦久了，也能把它晒得鬼息尽灭。
可即便如此，女鬼还是显得气息沉重，疲惫不堪，行动愈发的迟缓，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形同年迈老妪拄拐而行。
炎炎夏日，阳光之下，她，很冷。
“那边有个石凳，过去休息一会儿。”
倒不是童小令尊老爱幼，恻隐之心发作，而是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没有鬼物带路，他无法走近瘗神公馆。
“上差好意，我心领了，我还走得动，只不过要慢些。”
女鬼坚持赶路，她想尽快把这个年轻人领到地方，然后好借助他的鬼差之手，送自己下去。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互问姓名，始终保持着人鬼之间最原始的默契，或者说是一种规则。
“我有一事一直很好奇。”童小令像是个陪长辈出行散步的晚辈，闲聊着日常的生活琐事：“身为鬼物，你会不会飞身而行？”
童小令记得，鬼门关内的鬼魂，都是踮着脚尖走路，而这位滞留人间的女鬼，却是双脚离地数寸，缓缓飘行移动。
“上差说笑了。”女鬼顿了一下脚步，讪讪一笑，解释道：“早已不是人间人，哪有人间自由身……”
为了安全起见，童小令还是忍痛打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女鬼俯身恭谨一拜，算是表达谢意。
车上，女鬼讲述着鬼物行走人间的诸多禁忌，童小令在旁洗耳恭听。
到现在，童小令才恍然大悟，鬼物滞留人间，其实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它们确实可以飞身遁行，甚至可瞬息间游走数十里，但那也是天道巡视最薄弱的时辰才可以，也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长发女鬼告诉童小令，鬼物在人间肆意穿梭，一旦被天上镇守人间的法则发现，必定会降下雷劫。
晴天霹雳，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生，当然也不全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
意在警示，提醒那些行动肆无忌惮的邪祟阴物，你，已经越界。
天道法网，可不仅仅是虚设做个样子，它就像是一道精密的机关，时时刻刻都在紧盯着人间的一举一动。
地面上邪物动静过大，比如白天出没，肆意飘行，比如害死了阳寿未尽之人，比如引发灾劫，比如无视伦理纲常等等，都有可能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不仅如此，稍微违反了规则秩序，天上地下都会有“专神”现身收拾残局。
这大概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最佳诠释了。
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一人一鬼下了车，来到了一座巍峨木楼前面。
木楼处在长街尽头和古玩市场的交界地带，中间隔着一条江，两地由一座石桥相连。
下车之后，童小令抬头仰望着古色古香的木楼，竟激动得情不自禁，有些热泪盈眶，终于到地方了。
木制古楼呈六边形，共分为五层，俨然是个古塔结构。
大门匾额上以朱漆题写有“古斋生香”四个大字。
童小令和女鬼没有急着进楼，在楼前空地上的环树排椅上坐了下来。
熙熙攘攘进出古楼的游人不少，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凭栏望江，有的逗遛着笼中鸟，不少人赏阅着古楼廊柱上的字画。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自然办得到，我骗人也不会骗鬼。”童小令早就看出女鬼心中的疑虑。
“那便好，在此先谢过上差了。”女鬼轻轻点头，浓密青丝如波浪微微颤动：“不过……上差并非阴司出身，送我下去……冥界可否受纳？”
女鬼言下之意，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说童小令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管黑狗白狗还是花斑狗，即便号称捕耗子天下第一小能手，那也终究不是猫，也许耗子出于天性使然，宁愿死在猫爪之下，也不愿死在狗嘴里。
下去之后，冥府那边是否可以接纳，或者说是否承认一个被非鬼差送下去的亡魂。
想到这个，童小令哑然失笑，然后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上差因何事发笑？”女鬼微微侧过脸庞，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没什么。”童小令收敛了笑意，重重呼出一口气：“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只能告诉你，由我送你下去，比鬼差拘押你下去，要好得多。”
女鬼将信将疑，一直没把她的面孔转过去。
“你之前不是想查阅自己的名录是否递交到了阴司吗？”
“上差是瘗神公馆的主人？”女鬼问道。
“不是，我并不是公馆的主人。”童小令神情忽然凝重起来：“不过，或许我是……我是公馆的一位……一位使者……”
女鬼愿静听下文。
童小令瞥了她一眼，最终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精美的方形小盒子，打开之后，只见里面陈放着一本册子，册子封面书写有《天下守神》四个古籀文。
刹那间，女鬼身上就飘出了丝丝缕缕的鬼息。
她衣袂飘摇，发丝浮荡，竟嘤嘤的哭泣起来。
童小令感慨道：“不瞒你说，我携带着这册度牒，在人间走过了十三载冬去春来。
也知道它的用处，那些因某种原因来不及入阴间的孤魂野鬼，名录都记载在度牒当中。”
“上差可否帮我查一下，我究竟几时才可下去。”女鬼泣声道。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送你下去。”童小令罕见安慰道：“人间苦，人间鬼也苦，但你得诚心诚意，我才能把你烙印在度牒上的名字抹除。”
抹除了度牒上的名字，意味着身负这个姓名的鬼魂名录递交到了阴司判官手中，之后就可以直接转入冥界，进入轮回道。
生死簿属于幽冥阴司，记载的却是阳间万物生灵的寿命长短。
守神度牒属于阳间，记录的却是本应归于阴间的无数亡故鬼魂。
女鬼见到这册人间度牒，自然不再怀疑童小令，喜极而泣。
“先生受小女子一拜。”
女鬼俯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