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飞回清止峰，褚摇光便将后面跟来的一群人关在屋外，只抱着陆月燕进了屋，随后将人安放在了榻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疼，就连此时都陷入昏沉了还紧锁着眉心，漂亮的脸蛋一丝血色也无，唇瓣更是疼得直发颤。
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仍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手。她也只好由着他抓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伸出了另一手，用衣袖轻轻替他拭了拭额间沁出的冷汗。
这个人，这个男子，竟叫她心软至此。
见不得他伤心，又见不得他受苦。为了得到他，更是想尽办法耍尽花招，甚至放弃他们魔族之人管爱用的那一套，威逼利诱巧取豪夺。只因她不想和他反目成仇。
若说第一次他不愿和她走，她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此时此刻见到他这副模样，却又无端生出了心疼和怜惜。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既然他说了愿意，她便不会再给他反悔的机会了。
她俯身亲吻了下他的脸颊，随后抠开了他抓着她衣袖的手指，转身出了房门，便见树下那一方圆石桌坐着玄桦和琉苏，一见到她出来，一个两个便要冲进去查看情况。
褚摇光一拂袖关上了门。
那两人互看一眼，玄桦笑道，“只许你看月燕师兄？不许我们看？”
褚摇光道，“你们看了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昏着。都别打扰他休息。”说着就绕开了这堆人，往院外大步走去，北镜便候在院外。
琉苏叫住她，有些不满道，“喂，你去哪？你不留下来照顾月燕师兄吗？”
褚摇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笑了，“你这丫头竟敢这样和本尊说话？信不信本尊把你烤了喂猪？”
琉苏瞪了下眼，“你……你敢这样做，月燕师兄不会原谅你的。”
褚摇光轻嗤一声，又欲转身折去，玄桦又唤住了她，“且慢。我有一事想问你。”
褚摇光便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玄桦走近两步，打量了她一会儿，笑着问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何两年多前不来找月燕师兄？偏偏要等到现在？而且，你不是早就……不喜欢月燕师兄了吗？为何现在又要和他纠缠在一处？”
褚摇光这时也打量了他两眼，却不打算告诉他自己中了吞情蛊的事，而是笑着反问，“这是我与他的事情，与你何关？”
玄桦淡了几分笑意，甚至眸光里带了几分冷意，“我希望你，是真心对待月燕师兄，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褚摇光冷笑，“就凭你也敢警告本尊？”
玄桦脸色彻底冷下来，却道，“我并非是想警告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月燕师兄得知你给他下了同心咒，他便想来九幽见你，虽然我不知道他见你有何意义，但师尊为了给他解咒，将他强行囚在了苦寒山。而苦寒山上的洗魂水却能解他身上的结魂咒，你可知月燕师兄是如何解结魂咒的？”
褚摇光挑眉问，“如何解？”
玄桦道，“须用洗魂水淬魂九九八十一次，每三日一次，不可间断，不可半途而废，否则一切皆为徒劳无功。而用洗魂水淬魂，每次都会犹如万千滚水灌顶般痛苦，其中滋味我未曾经历难以言述，想来也只有月燕师兄自己知道了。”
褚摇光笑道，“那听起来好像是挺难受的。”
琉苏又忍不住怒道，“你怎么能笑得出来？！要不是因为你，月燕师兄哪里用遭这么多罪？！”
褚摇光冷笑道，“一切皆是陆月燕自愿，本尊为何不能笑？”
琉苏一下气得发抖，玄桦赶紧握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后对褚摇光淡淡道，“你说的对，一切都是月燕师兄自愿，怪不得你。我想说的是，在第六十一次淬魂完后，同心咒……开始消失了。”
褚摇光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玄桦又笑了，看着她，“同心咒为什么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要在那时消失？你可知，他淬魂期间的身体极其虚弱，却因为同心咒消失，强行破了师尊设下的结界，飞了整整三天三夜想跑去九幽寻你，若非我师父及时赶去抓回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到什么，语气忽然低落起来，“最糟糕的是，这期间因为耽搁了第六十二次淬魂，导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褚摇光抿唇，问，“何时的事？”
玄桦道，“一年半以前。”
褚摇光蹙眉，“我想……我知道了。”
玄桦问，“所以为什么？那时同心咒消失不就代表你早就不喜欢月燕师兄了不是吗？”
褚摇光有些烦躁道，“不是。”
玄桦默了会，却道，“我和你说这么多，本非是想借此来指责你什么，就如你说的，一切皆是月燕师兄自愿。我是想……请你真心待他。”
褚摇光哑然了下，又笑道，“你这个师弟对他这个师兄还挺上心的嘛。”
玄桦叹息，道，“没办法。其实我也并不看好你们……而且，我也很恨你们魔族。可偏偏，月燕师兄是个很好的师兄。即便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对你……绝非表面那般，心如止水。”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今日闹的这出……很难有人不心动吧？所以月燕师兄，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他没有回应你，不是他不愿，而是……”他又是一声叹息，“……他不能。”
褚摇光沉默片刻，道，“本尊知道。本尊……会想办法。”说完这话，她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了。
……
白日里经魔族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仙门大会总算不太圆满的结束了。那群仙家却是还要在明兰殿休整一日，明日才会各自出发回自家山门。
而此时众仙门的上仙们却齐聚一堂，纷纷来到长华掌门的明义殿，说是喝茶吃糕点聊天，实则是在商讨着今日魔尊求亲一事。
本以为陆月燕沉默以对便是拒绝，那魔尊看上去也心灰意冷地打算离去，却不料陆月燕突然又晕了过去，生生又留下来魔尊这个大麻烦。
当时的众人也没心思再继续仙门大会的结束仪式，只能草草了结。而身为长华掌门的常景和，见到自家大弟子被魔尊抱走时，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吩咐了云泽去处理那冰湖上堆积如山的聘礼。
至于怎么处理的，云泽也只是将那堆东西命人清点后，全部搬去了寄雪崖的百春洞里。若是魔族后面想起回来要，尽数还回去便是。
云泽忙活完后，也去了明义殿，刚踏进殿内，就听见了胥礼那义愤填膺的声音，“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我是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哪有仙门弟子和魔族成亲的？更何况对方还是魔尊！自古以来就没听过这荒唐事！”
云泽冲进去就是骂道，“胥礼，这好像是我们长华的事吧？你别太多管闲事了！”
胥礼还没来得及吭声，折栖先一步冷声诘问，“虽说是你们长华的事，可若是这门亲事不能善了，万一又挑起仙魔大战，难不成要叫我们这些仙门对长华袖手旁观吗？！”
杜忘笑道，“是这么个理儿。咱们仙门虽然各自盘踞一方，可在对待妖魔一事上，却素来同气连枝。长华又是仙门之首，月燕又是长华掌门千挑万下的接班人，若是与寻常人结亲，那自然轮不到我们多嘴，可这门亲事，却偏偏牵扯到仙魔两族的关系上了。一不小心，三界可又不得安宁了。”
白羽也笑呵道，“最重要的是，若是同意结亲，等日后月燕成了长华掌门，魔族又腥风作乱，这长华到底是帮仙门还是帮魔族？只怕到时候月燕也为难得很。”
云泽冷笑道，“白羽你这话未免也太小瞧咱们月燕了！”
白羽笑道，“我并非此意啊，只是人皆有七情六欲，有私心在所难免。”
奚云悠悠笑道，“可惜了那小魔尊，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长华掌门的大弟子？若是看上我那大徒儿，也送我明风门一百三十五抬聘礼，我直接连人打包送去九幽了。”
这话一出，忙把杜忘和白羽逗乐了。胥礼又忍不住骂道，“奚云上仙，你这说的什么糊涂话？！”
奚云笑道，“开个玩笑嘛。”
叶晚璇笑嘻嘻道，“听你们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名堂，不如我给你们出个妙招吧？”
其他几位上仙对视一眼，云泽眯眼笑道，“不知晚璇有何高见？”
叶晚璇一本正经道，“简单呀，废除陆月燕长华大弟子的身份不就好了？这下随他和谁在一块，都和咱们没关系了。”
殿内一瞬沉默，主座的常景和专心吃着茶点，对此话恍若未闻。奚云啼笑皆非，“你倒是说的简单，那你倒是再给长华掌门找个接班人来？”
叶晚璇连忙摆手，“我只出个主意罢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哪有那么好找？不可遇不可求。”
白羽笑道，“话说回来，我们也别太杞人忧天了。今日月燕不是没答应那魔尊吗？若非月燕忽然昏倒，人家只怕早就回九幽了。”
“谁说陆月燕没答应？”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众人回眸望去，便见那位魔尊领着魔君北镜，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殿内，也不顾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自去坐在了奚云身边的那个空位上，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顺便还捏了块糕点塞进了嘴里。
胥礼颤着手指指着她，“你……你还敢来这儿？！”
褚摇光笑道，“本尊为何不敢？倒是你，还想再和咱们北镜单挑下吗？”
胥礼动作一顿，视线便对上了她身后站着的那名银装男子，后者对他礼貌微笑，胥礼老脸一燥，索性闭上眼睛，装聋作哑了。
胥礼丢了脸不敢再言，折栖可不怕她，冷问道，“陆月燕何时答应你了？本上仙亲眼所见，他根本就没回应你。事到如今，你还死皮赖脸留在长华做什么？”
褚摇光也不恼，慢悠悠道，“你老人家耳朵不好，没听到也不怪你。陆月燕有没有答应……长华掌门，应该很清楚吧？”
这里修为最高年纪最大的便是那位上千岁的长华掌门了。虽然当时距离有些远，但褚摇光相信，那点距离，绝不会影响常景和听到陆月燕说的那声声我愿意。
众人纷纷望向常景和，后者却不慌不忙地捻了块糕点，伴着茶水细嚼慢咽入肚后，才掀了眼皮，看向褚摇光，道，“不错，吾听见了。”
众人顿时惊诧不已。褚摇光笑道，“听见就好。本尊说了，只要陆月燕愿意，本尊在所不惜。所以长华掌门，你再好好考虑下吧？”
常景和淡道，“吾若不同意，你又待如何？”
褚摇光眯眼，“那就打。”
常景和盯着她，轻而笃定，“你不会。”
褚摇光道，“谁说本尊不会？别忘了，我魔界七十二魔君可还留守在浮玉山外，只要本尊一声令下……”
常景和轻轻笑了，褚摇光一下掐了话，冷看着他，“你笑什么？”
常景和浅笑道，“你掐准了仙门不愿挑起战争，所以以此威胁。可反之，吾也能掐准魔族也不愿挑起战争，这不过是你虚张声势的手段罢了。”
褚摇光面色淡定，笑道，“你错了，打不打，全在本尊一念之间。”
常景和又道，“好，若是打，你便要与月燕为敌，你可愿？”
褚摇光咬了下牙，遂改变策略，道，“陆月燕他也同意了，本尊只是想和他成亲，你为何就是不肯松口？”
常景和道，“从未有过仙魔联姻的先例。”
褚摇光道，“那本尊便破了这先例又如何？”
常景和叹了口气，只对她道，“你们不会有结果的，莫再执迷不悟了。”
褚摇光气骂道，“你才执迷不悟！死板！老古董！固执！老东西！老不死！”
这一连串脏话让众人都给愣住了。显然这位小魔尊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再没有白日里那威风凛凛运筹帷幄的模样。
白羽笑眯眯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云泽皱眉，警告道，“你这臭丫头，别太放肆了！”
褚摇光冷哼一声，交挽起双臂，耍起了无赖，“行，不让我和陆月燕成亲，那本尊就待长华不走了，反正你们不也敢杀本尊。”
奚云笑道，“那不就成了你嫁到长华来了？”
褚摇光眯眼，“也是，不行。还是得陆月燕嫁给我才行。”随即又看向常景和，冷然道，“长华掌门，只要你同意陆月燕和本尊成亲，本尊便承诺，本尊在位一日，魔族永不犯界，如何？”
这是她最后一张底牌，也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上仙们都惊了。
奚云古怪地笑，“你竟就这般喜欢那陆月燕？”
褚摇光道，“错，是陆月燕这般喜欢本尊。”
奚云轻笑，“有意思。”
白羽笑问，“你可知永不犯界的意思？”
褚摇光不耐道，“废话。只要你们仙门不主动来找我们魔族惹事，我魔族便绝不会在三界作恶。”
白羽乐呵道，“这条件倒是比那些个聘礼诱人。”
胥礼轻咳两声，也忍不住问，“此话当真？”
褚摇光又是不耐烦地点了下头，“嗯。”
折栖却质疑道，“空口无凭，如何能信？他们魔族最是狡诈多端，承诺这种东西放旁人身上或许信得，可放魔族身上，那不过是糖衣炮弹罢了！”
褚摇光冷笑，“本尊好歹也是一界之尊，一言九鼎。话，本尊反正是放这儿了。”
叶晚璇笑道，“我看行，多好啊，一门亲事就能换两界和平。”
她这一开头，杜忘也笑道，“长华掌门，既然这魔尊这般诚心诚意，我觉着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行。白羽你说呢？”
白羽斟酌道，“这……我觉得还是看景和的意思吧。”
奚云笑道，“何不再问问陆月燕的意见呢？他这不是来了？”
随着这话落下，殿门处便走来一人，还是那身霜色长袍，面色极其苍白，却依旧秀挺如竹，不快不慢地来到殿中央，行礼道，“师父，诸位上仙。”
褚摇光站起身来走去他身边，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常景和也神色淡淡地问道，“月燕，不在清止峰好好休养，来此作甚？”
奚云笑道，“他来得不是正好？”他看向陆月燕，“陆月燕，你可知，这小魔尊说，只要长华掌门同意你和她成亲，她便承诺魔族永不犯界。你可知这承诺的意味着什么？”
陆月燕颔首，“我知道。”
叶晚璇笑道，“那现在你的答案是什么？”
常景和蹙了下眉，似在劝诫，“月燕。”
褚摇光也蹙着眉，却是冷道，“陆月燕，你要是胆敢再……”
她的话还没未说完，身边的人已经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和掌心里传来的刺骨疼痛令他无比清醒自己在做什么。陆月燕抬眸，看向主座的那人，做出了他此生最疯狂又出格的决定，字字坚定，“师父，我愿意，我愿意和她成亲。”
她已经做的足够多了，他绝不可能再让她一人孤军奋战。何况，她会为他做到如今这步，也有他的手笔在。若非他……
他对她的私心向来如此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