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热肠？
桑诺从小到大得到过不少评价，但被评价为“古道热肠”还是第一次。
她微微拧着眉，手又开始无意识抠绑好的纱布，直到纪庭深啧了一声捏过她的指尖，她才回神，摇头，“不是。”
纪庭深点点头，一副我看你也不是的表情。
桑诺：“……”
桑诺看着他。
纪庭深也看着她。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所以呢？”
知道她不是个热心肠的大圣人然后呢？
总不至于说了这么多，最后的结论就是这个吧。
桑诺再一次没忍住，上手在纪庭深下巴上摸了一把，表情特别像村头二流子偶然看见街上的漂亮大姑娘，眼睛恨不得黏到姑娘身上。
“所以，”纪庭深垂着眼睫朝下看了一眼，有些无奈的将那只还想往下探索的手抓住。
才继续开口，“我推测这种影响应该不是从进入s市才开始有的，比这还要早一些。”
还要早？
桑诺一愣，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虽然刚开始我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但我能看出来，你在对待同样是第一次见面的丁亮他们时，要比对待李德壮他们要冷漠很多，包容度也更差。”
因为察觉有人一直在门口没走，纪庭深的声音不高，但就这么一段话却让桑诺莫名其妙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在他说到推测的时候，脑子里就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似乎猜到了他后面要说什么。
果然……
纪庭深的话没有停，气息还在源源不断擦着皮肤经过，但桑诺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想要亲亲抱抱的黏糊情绪，眉头皱着，脸色也有些难看。
“应该是从你遇到他们之后开始的，至于触发这种影响的因素……”
纪庭深稍微顿了顿，看了桑诺一眼才继续道：“可能就是握手。”
桑诺没说话。
唇线抿得很紧。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回忆刚开始遇到大壮他们一行人时的情形。
当时从五金厂出来，她一直也没想好到底要去哪里，就开着车在街上乱转，后来撞到灯柱子上，再后来，遇到穿着医生白大褂的四人组——
遇到他们后……
桑诺眉头拧成了一团，费力想了很久，依旧想不起来当时的全部场景。
只依稀记得，他们四个很像刚从精神病跑出来的精神病人，一个个神经兮兮的，自我介绍完之后就扯着她的手晃了几下。
热情的拒绝都拒绝不了。
“还有一点，”纪庭深将一旁的手机拿过来。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了两下，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才又重新放回去，“你和那四个人相遇的时候，游戏系统突然提示‘友善值’增加。”
桑诺抬头，“友善值？”
“嗯，”纪庭深又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提示说数值达到100会有随机奖励出现。”
桑诺：“什么奖励？”
纪庭深摇头：“不知道，没明说，但我觉得应该和这个有一定的关联。”
桑诺又是半天不开口，过了很长一会儿时间，才问出一句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在等着确认的话，“我在和他们握手后，就自动和他们绑定在一起了？”
纪庭深张了张嘴，刚打算说点什么，就被桑诺打断。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问。
纪庭深：“……”
应该是。
不然也不可能那么积极主动。
确认的答案就在嘴边，但纪庭深在对上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的眼尾时，还是没说出来。
“拽哥，”纪庭深轻声叫了桑诺一声。
“怪不得，”桑诺看了他一眼，眸子里一片深沉。
脑海中又自动回忆起那天和纪庭深一起去叫他们一起吃饭时，他们企图和纪庭深握手的场景。
桑诺突然笑了一声。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纪庭深很少安慰人，此时此刻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对上桑诺眼睛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几秒，凑过去在她唇角碰了碰。
温热柔软的皮肤短暂碰触又短暂离开。
桑诺没像之前那样眼睛亮晶晶的跟过来索要更多，纪庭深微微叹了口气。
抬手在她墨黑的发梢上揉了揉，“我刚来的时候就和你说过，这只是一款游戏，你所见到的‘人’都不一定是真人，他们可能都是游戏玩家在这个虚构世界里的游戏id。”
桑诺没说话。
“而且当初——”
砰！
纪庭深话刚说了一半，外面突然发出一道很大的声响，像是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被撞倒的东西顺着楼梯滚落下来，正好停在距离他们房间门不远处。
几秒后，一直站在门口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巴掌在不隔音的门上拍得哐哐响。
纪庭深眯缝了一下眼睛，重新拿过手机。
“桑诺！桑诺开门！”
“桑诺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桑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十分急促。
隐隐带着些哭腔，比她平时在人前生硬装出来的真实多了。
“哥，啊——”
桑喻又是一阵惊呼，尖利的嗓音中带着一些不可控的颤栗和恐惧。
桑诺在外面突然传来声音的时候，就已经从纪庭深腿上下来，手紧紧握着扳手蹿到了门边，动作迅速的纪庭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你救救我！快开门！”
桑喻的声音不断从外面朝里面传进来。
这次听着是彻底哭了，还会稀奇的叫哥服软了。
桑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纪庭深。
酒店房间的门上没有猫眼，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桑喻为什么突然跑来求救，难不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诺刚想开口问纪庭深，就男人突然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桑诺有些懵：“？”
“穿鞋，”纪庭深将手里拿着的黑靴放在桑诺脚边，见她还一副呆愣愣的样子轻轻在她脚踝勾了一下，“抬脚。”
桑诺：“？”
桑诺这才发现刚才太着急，没穿鞋就直接跑了过来，椅子旁边的拖鞋被踢的东一只西一只，乱七八糟的。
脚被人握着往鞋里放的时候，她才突然回神，脸连着耳朵尖儿一起红到了脖子。
“……我，我自己来，”虽然前不久他们才在床上进行过一些不可描述的活动，但穿鞋她还是……不习惯让别人帮忙。
说完，没等纪庭深说些什么，桑诺就赶紧弯腰将黑靴穿好，又拉着半蹲在地上的纪庭深站起来。
敲门声越来越大。
桑喻的声音更加凄厉，敲门已经变成了砸门。
“怎么办？”桑诺看着纪庭深。
“外面出事了，出去看看。”
纪庭深原本想贴着门听听外面是什么情况，但由于桑喻的哭喊声和敲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清，他将堵在门边的桑诺往后拉了一把，握住了门把手。
“等等。”
“嗯？”
“我来，”桑诺说着就要往前挤。
纪庭深没说话，瞥了她一眼。
他个子比桑诺还要高十公分，此时两个人站的近，这么冷冷淡淡看人的时候莫名就有种压迫感。
桑诺皱了皱眉，“你额头的伤还没好，身手也不行——”
“呵，”纪庭深突然勾着唇角笑了一声，握着门把手的手一松，移到了桑诺的下巴上，冰凉的指尖骤然碰上温热的皮肤，桑诺略感不适的往旁边侧了侧脸。
“拽哥，”纪庭深凑得很近，“男人不能被说不行。”
桑诺：“……我不是说那个意思。”
纪庭深：“哦。”
哦个屁的哦！
知道就让开啊。
外面，桑喻的声音更大了。
桑诺虽然真的很讨厌桑喻，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能放任桑喻在外面又哭又喊。
但纪庭深死活不让她在前面开门。
迟疑了两秒后，桑诺还是皱着眉捏着扳手往后退了一步，让拿枪的纪庭深去开门。
她怕再耽搁下去桑喻说不定真能直接死在外面。
纪庭深在打开锁重新握上把手时，就察觉到了危险，漆黑的睫毛慢慢往下沉了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在拉开门的同时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将桑诺严严实实挡在了门后。
桑喻都快绝望了，没想到门突然开了。
她满脸脏污狼狈摔进来的时候，后面扑上来的一个女人也跟着一起倒在了地上。
“滚开！”
“滚开，救命！”
桑喻拼命往后退，小皮鞋一下下往抓在她小腿呲着牙挣扎着咬的女人头上踩。
“丧尸？”桑诺被纪庭深挡着，看到地上披头散发往桑喻身上强扑的女人时再次皱眉。
“救命，桑诺，哥，求你救救我！”
此刻的桑喻在听到桑诺的声音时，就像听到了天籁，满脸希翼的往她这边爬。
“别动！”
纪庭深动作很快的开枪打死那个丧尸，枪口就转向了桑喻。
桑喻动作一僵，惊恐的看着头顶的枪。
“我出去看看，”桑诺没理会桑喻再次投过来的求助视线，轻轻拍了拍纪庭深的胳膊，示意他让个路。
纪庭深枪还指着地上的人，随手从口袋摸出一把塞到桑诺手里，桑诺原本想说不用，但视线和纪庭深对上，又乖乖拿着出去了。
外面的情况比桑诺想象的要好一点，除了一个堵在走廊的一个巨大的金属装饰物外，空空荡荡的。
也是，就凭桑喻那风大一点都能吹倒的身板儿，再多些丧尸估计啃得渣都不剩了。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正打算回房间，就看见楼梯口突然闪过了一道身影，看着很像是——
很像是已经死了的大壮。
桑诺眸色一凛。
怎么可能？
大壮死的时候她就在他旁边坐着。
城东，实验室大楼。
【滴——
警报！警报！
系统异常！
系统异常！
有不明程序正在攻击防火墙，是否启用木马清道夫，有不明——】
所有bug警报灯再次开始闪烁的时候，秦原野刚修复好部分瘫痪的系统，助理就打电话说公司股东们非要见他，让他务必赶回公司一趟，他前脚刚走出实验拉开车门，后脚一区和二区内冰冷的机械警报声一起震天响。
秦原野脸色一变，心里没由来一阵慌。
寒意一点点从脚底往上蔓延，明明总控室就在二楼，他车距离实验室停的也不算远，但此时此刻像是被刻意放长了一般，他刚从楼梯间跑到一楼二楼拐角处，尖锐的警报声就突然停了。
秦原野脚下一空，差点平地摔倒在地。
楼梯间没有空调，也晒不到太阳，阴冷异常，高处有一个小窗，窗户没关严，风冷正在不断往里灌，吹得人手脸发麻，甚至有些疼。
实验室内。
戴森和闻先生两个人表情各异。
戴森脸黑的像是能滴墨，眉头紧紧皱着，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开始运行的程序，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闻先生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唇角边居然还带着一抹笑。
“放心，没事的，”他也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闪过的代码，“只要异常被清道夫清理了，他们就能回来了。”
放心？
就能回来了？
其他人不知道信没信，作为从头到位跟着项目的负责人，戴森的脸更黑了。
系统清道夫可不管进去的是不是花了钱实地体验客人，只要是不被认可的活体代码，一律都会被清除。
到时候……
所有进去的这些人，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出来，是死还是被强行转化为系统的一部分，都是不可知的。
据说这也是当初秦原野主动放弃这个程序，自此不踏足黑客行列的原因。
没人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原本赫赫有名的h.y研究出了一个很厉害的游戏软件，接着他就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后，他竟然在论坛发布消息，宣布退出全球最大的黑客公司。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后来他确实一次都没再出现过，他的这一款游戏软件也被全球封禁，大家才慢慢相信他是真的退出了。
戴森有亲戚和秦原野当过同事。
他知道这款软件后，费尽心思从亲戚手里秘密弄来了程序代码，又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研究，直到今年才投入使用，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就出现了必须要用清道夫的大问题。
戴森头疼的揉了揉眼眶。
“就算不能回来，”闻先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唇角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
眼眸中是一大片阴翳，衬得他这个人有些癫狂，“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警察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他们在自己家脑死亡而已，牵扯不到咱们头上。”
戴森手指一顿，猛地转身瞪着他。
没等他质问出口，实验室门口架子上的电脑突然被人一脚踹到了地上，响声在略显空荡的空间内炸开。
戴森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朝门口看的时候就见秦原野疯了一样冲过来，冲着他就是一拳。
戴森就感觉嘴里一阵腥甜，垂头呸了一声，两颗牙掉了出来。
闻先生也没能躲过去。
秦原野面无表情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在他企图反抗的时候又是一脚。
没留一分力。
闻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事实上也确实不怎么会打架，被踹了两脚之后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但还是叫嚷着想要反抗。
“姓秦的你发什么疯！”
“纪庭深是纪怀泽那老孙子的儿子，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
“还真拿那个疯子当儿子了？”
秦原野垂眼冷冷扫了他一眼，突然嘴角挑起一抹笑，头微微朝一边偏了偏，将一旁一把高脚凳拎起来，笑意倏然一收，狠狠砸在了闻先生的一只脚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让几个企图过来帮忙的技术员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闻先生也被秦原野眼中的狠戾吓住了，半天才有疼痛反应的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垂着，他嗷了一嗓子之后直接晕死过去。
“秦，秦总，”戴森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闻先生，不断往后退，只要一张嘴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看着特别骇人，“咱们有，有话好好说。”
秦原野没说话，将手里的凳子往旁边一丢，撩着眼皮扫了一眼周围的技术员们。
技术员们自觉往后退。
秦原野看了几秒，又露出一个古怪渗人的笑。
周围的人打了个寒颤。
“今天要是纪庭深出任何一点问题，”他说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有些苍白的薄唇中挤出来，“你们就都去陪葬好了。”
“秦……”
戴森的黑脸唰一下白了，配上那满嘴的血实在是有碍观瞻。
秦原野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走到总控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段代码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几分钟后，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实验室内的所有人却不敢再去强行让清理继续进行。
等秦原野再次回到车上时，实验大楼刚好断电，进入休眠状态。
秦原野心里的火气还没有散尽，但也没怎么多停留就驾车到了纪庭深家。
如果纪庭深此时在家，估计就能看到，有人熟门熟路的开门进了他家院子里的玻璃花房。
如果再走近一点，观察的再仔细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他来了无数次的花房下面，还有个放了将近十台电脑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