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慕仙神,其所居之处,最为出名当数蓬莱、昆仑、姑射、洞庭及方丈,而不知不死和玉京。
可俗世者不知,文人骚客多其言“渺渺神霄天,玉京何岧峣”。
玉京自太会一劫而诞生,以清虚、忘虚、中天三位道人为主脉,过人道小劫而昌盛,续千万载时光到此间,而如今恰是十二万九千年的一小劫将起。
天道生小劫,天下必惶惶。于是人道由盛转衰,精怪妖鬼伺机而动,神仙练气者泥丸惊涌。
只见世间风扯紧,云聚灭,时势一触即发!时代的绘卷就此铺开!以流年做笔,以气挥墨,执笔者何人!
远在宇宙的另一端,那是末法的地球。那蓝色的星球流传着为人赞叹的神话传说,它们为人口口相传,它们是如此的亘古。
千年前?万年前?亦或是更为长远的过去,追溯到宇宙洪荒的诞生。
黄之首,一个小小的打工人,于凌晨时分心绞猝死,魂魄当散于归西。
可缘定在天,说不清,道不明。本是魂去消来,魄该失,带着宿命的他,恍恍惚惚间忽然听有人高歌: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
招魂歌跨过不相识的空间,乃闻悠悠轻歌,魂归来兮,抱以太渊,魂归去兮,持心扑灵。
流传已经百年的招魂歌,一个身穿黑衫的胡须老人,正左右大开踏步,手持黑色魂幡唱着。
茫茫轻歌荡宇宙,抱守亡魂飘飘至宇宙薄膜。
何为宇宙薄膜?
宇宙在“道”家的说法并非我们常说的太空。它是化身万物的本源,由大道之气所凝结,共分三十六天、三十六地,又分三界二十八天。
而宇宙的薄膜又使得每一天(大罗天、三清天……)、每一界(无色、欲界……)相隔开来,互不打扰。
它们看着通透似无物,却是气的凝结。它们发散着三色晓光,却不见晃眼。
黄之首的魂只寻着歌走,似飞蛾见火、蜂见蜜。
他是如痴似傻,寂静无声地,不知所觉的靠近,再靠近。
一瞬间,魂魄在接近薄膜的一刹,开始像水花荡漾般渐渐的开始扭曲……。
那是与玉京仙山隔离千年缘分的开始。
时光荏苒,如碧波流水,去而不复返。大道恒然,似坐卧老松,气转悠长绵远。
有人从青葱岁月求仙至耄耋老人而不得道,坐围墙下叹痴情苦恨,生老病死,多愁空。空空来,空空去,到头不过一场空。
老旧的观内忽然有道人推门出“是你在叹气?”
老人露出喜色,传闻玉京多仙人居,难道在我死气沉沉时有机缘至?
起身来,拱手道“正是老头子我了,不曾想旧风黯黯,砖瓦零碎,朽木枯败下的观内还有道长居住,实在多有打扰。”
“无妨。只不过听你叹言,又是寻仙问道者?”
“传闻玉京多仙人,我正是来此目的的。”老人实诚的回答
“不知道长有可见仙人否?”
“仙人,我不曾见过,寻仙的我倒见过不少。都是一头热血,离家抛妻弃子者多如牛毛,不知老先生是否?”
老人听完有些恼怒和惭愧,几近欲走说:“道长何苦羞辱我?凡人一生,悠悠不过百年,趁风华我不为我欲为之事,岂不是等着郁郁而终?”
“我并不是羞辱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并没有错,但是你努力做着自己欲为之事而独自叹气,这已经是买椟还珠了。”
突然出现的破观道士喋喋不休的继续说:“神缥缈而追思,不过虚妄。见卒终而磕然,不过黄粱。寻仙求道不过是求长生、得逍遥,又可知炼气者多败时间,长寂寥。生老病死,他亦不能拒,活的长了比你们更怕死也说不定。
而百姓如果能去六欲,生将不怕死。耳目不闻华音奇色诱惑,口鼻不贪舌欲之腹,可致无忧。能定七情,见喜知忧,见忧知喜,妖鬼不能使其惧,天崩不能使其惊,可得自由,再珍惜当下,一世抵四世不过,可入逍遥境。叹消逝,不如活当下。追仙人,不如求精蕴。”
老人寻仙从芳华之年到头发斑白,原本世人本性就不愿服管教,爱自由。又听的道长念念叨叨的这该怎样,那该怎样的,什么至臻道理到头不过惹来一肚子气。
“道长怎么如此絮叨,所谓你非鱼又岂知鱼之乐?我一日不是仙人,便一日不知道仙人的烦恼。天人五衰下,我日烦恼剧增,而仙人又怎么知道?”
道人听完不恼,反倒哈哈大笑说:“既然如此,那不知老人家愿不愿意入我道观落脚,以得时机求那机缘。“
“正是求之不得。”
老人微微弯腰拜谢,道人挥手表示不必如此多礼,随后提起包袱过了门槛。
此时天至午后,又正值小秋,观内的几棵树,叶凋落地,一些叫不上名的红的、绿的花草还算挺拔。天边又有霞光披衣,是红满厅堂,红满大院。
不知不觉,时光飞梭,十年间已悄然流去,转眼秋去冬来,银装素裹!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初夏之交,瓜果挂枝!四季交替,通恒流转!
原老人在年后已经告辞,打算出门寻仙。道人却说偶闻往西,有一仙临地,领着他走了天南海北。
两人仰高山之巅,览众山之微小。俯止水之下,叹江河瀑布之汹涌。走山间小路,绿树成荫,鸟兽怡然,偶高歌曲笛,伴林间鸣鸣。
行闹市居所,不贪口舌之欲,白饭一碗,亦是佳肴。若过山间随手采些草药,变卖少许钱财,浊酒两杯,或是救济穷苦,也是颇为欣慰。
恍恍惚惚间,又过了十许年,又回道观,灰尘已经将门前盖满。还是午后,推门而入,霞光已经铺满满院的萧条气。
道长笑道:“黄普之,找扫把来,快快打扫起来。”
“道长,老头子八十几了,何至于此?”黄普老人无奈叹气。
“什么?大厅右上的角落不放着扫帚嘛,我去看看炉子还能用吗?今晚把干粮热热吃。”
“道长你耳背呀。”
尘烟起,炊烟升,晚霞渐去,繁星荧荧。
灶火前,映满红,坑洼的砖瓦地上,老人伴着道人,几个粗粮馒头就着热好的咸菜,几经入口,有些哽咽,再来凉水几杯。
篝火啪啪作响,黄普老人打破寂静问道“道长,仙是什么样子?像我们一样?”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你所见到的不就是这样了,你所想到的不就那样。”
“这和我所想的简直有着很大差别。乘风而御,踏器而行,行天下成大道之机,除邪魔救万民水火。闲适中,结庐以看花,三杯两盏清茶淡饭,有轻音曲笛傍身,高隐即无物……。”
“哈哈,那不过练气者尔。思而郁结,以己欲逐名利,去德忘物,不过背道而驰,到头来不过训世之辈,三教九流不过尔尔。”
“我知道长已是仙人。携老朽而可访遍名山却无山鬼侵扰,须臾二十载却不见皱纹,黄普在此跪拜,望收我为徒!”黄普老人颤颤跪下,老泪纵横。
“我即然出门见你了,那便是有这份心意。只是不在此刻。”
“那在何时!”
道人正色说:“待荡你浊魂,炼你心魄共百年轮回之后。”
“师傅!何必如此!”黄普感觉像抽了魂,软烂的瘫倒
“如果百年炼心都不愿承受,以这样的心态,追求享乐而不愿直面贫苦,贪图功力而想不劳而获,那不如再等千万载,待宇宙小劫将起,再拜师不迟!”
道长愤而甩袖,转而无影无踪,留传声一道“我留信一封给你,你且回家等那过千年轮回苦难之后的你接手,他叫黄之首、字普之。而如果你死于中途,或是信件丢失,那就说明我们师徒缘全无。谨记!”
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爬满整个山间,偶来的几声鸟鸣啾啾叫醒了黄普老人。
八十二的老人睁开眼,在床上躺了许久,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实是如此梦幻。
毕生所追求的,那所不能及的太阳像泡沫般一碰就碎,如烟、如尘的随风而逝。
只是眼里的泪光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有预感这是他仅生唯一的机会!
他叫黄普之,字之首,他的父亲希望黄普老人能成文人首位,官至宰相。他的学识也不负所托,十里八乡都对其称赞。
可之首、之首,两字之所为?两者上下结合便成了道。
后来,他拒了文,求了仙,而现在这一步咫尺天涯,但他踏出去了半步,却收回了半步。
观门再次尘封,老人背起一个小包裹,里面些干粮和一封信,他看得很紧,因为他知道这都是他的,包括那封信,这是堪比生命的。
在千万载之后,等待着另一个他会来接手,只不过他叫黄之首,字普之。
或许未来的他会忘记一切,可又保不起会想起以前的他,证明还活过。
他的名字和未来的命运将一同颠倒,道也不再偏至一旁,而在名前。
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则死,得之则生。
生死是自然的道理,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以尽其天年,也就成了中品道。
可中品道修炼所成的“神仙“,不过是福极生天,体尽飞腾,神通有漏,寿远不能无终。
玉京山上,时光荏苒,过千载悠悠,得上品道成寿无终者寥寥无几。
从清虚、忘虚、中天道人的牌位起,往下已有八层,其中每层不过设立一两块牌位,而现在掌教是承接清虚一脉的九代弟子清微道人。
和清虚子一般,主修方内道,纬谶、挂卜是极为擅长,方外道有修服饵,并了解符图。
天外壁垒处,在怪老头的招魂歌下,黄之首的魂愈发透明,几近消融。
壁垒相交处是界与界的交隔,世与世的分割,凡人不见,神鬼莫瞧,逍遥者万万小心,得道者方得归去。
玉京山上,原本些精怪在清虚等几位道人处得了些本事,在外界也闯出些名声,渐渐地做为洞天福地之一的玉京山以万物皆养,修自然,养清净的门义而吸引来不少精怪。
同时做为明太子封山名的第一批仙山也引来不少道人开辟洞府。所谓有凤蝶闻花香而来,采花蜜而酿,几代玉京掌教也愿意接受。
山中也常有小聚,亦或是组建小集市用来方便论道、变卖又或者是谈心。玉京观内每一代掌教也常有时讲道数十载至千载不止。
那时,群山呜呼,走兽奔腾,雀鸟鸣鸣,花草摇戈,树木沙沙。
正如此时,清微子做上端,童子做旁边,左右依次排下,先来者据之。而未化形者,走兽卧地,翅鸟挂枝,猿兽攀枝,周边尽是高树粗枝,可随意选取。
可如今黄之首的魂魄算来将消散于宇宙壁垒,虽讲道离百载还剩一日,却不得不停。
“讲道百年,至今日止,余时再补。”
众修士惊醒,见法咫尺,余留叹息,拱手离去。百兽低头,呜呜几声,纵归山林。
“童儿,回洞府。”
翱云天之中,低头见高山流水,缠缠绵绵。迎朝阳门户,青藤翠柳开枝散叶。
白鹤落地,清微子轻拨绿叶,入洞府大堂,敬中天道人牌位三炷香,以求神借法。
一道白芒从洞内窜出,把守在洞外的童子惊的把持不住人身,吓的炸毛,惧的瘫软。
等童子再幻化成人身,额头的冷汗直流,那股震慑力仿佛从内而外的把它解刨开来,从擦身而过的一刹,它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无力,就像断翅的鸟、脱水的鱼,生死就在不经意间。
它试着回想、俯瞰,它的意识开始模糊,白茫茫的一片,越来越近,是什么?
空间的白陡然变得尖锐,无数的白芒插入它的心间,它第一次感受到了虚弱到如死一般。
“醒来!”
一声惊呵,童子如梦方醒,看向一旁道人,赶忙整好衣裳,恭敬一旁,心中不由得后怕不已。
它很想问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做为童子是不允许的,它知道成为清微子的道童是多么不容易,它很懂事的做到“不问、不听、不看”,只是处理好自己该做的。
“那是一柄剑,祖师爷的剑,很久的剑了”清微子说着
“明镜,额头的汗擦一擦,我们还要见一个人。”
“是在和我说话?”童子有些感到不可思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呃呃两声做为回应,又赶忙用宽大的衣袖把额头的冷汗擦拭。
明镜童子做为清微子的道童已七百载有余,清微子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多话,也不曾向它搭过一句话。
它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从今天的开始,天地的一切都将开始改变和颠倒!
湛蓝的天空,白云飘荡,天空无声,林下寂静,清微子结藤椅而坐,又叫童子给他沏了一壶茶,手捧书一卷。
也不知道书读了几卷,童子盏了几杯茶,远望天空出现像是划过一道长长的划痕,再穿过云朵绞的破碎,使之像是飘飞的棉絮粘在空气中。
“道长,来了!”白芒一道,惊的明镜不由得出声。
清微子抬了抬头,撇了一眼明镜,自顾自的低头又看起了书。
弧形的剑光没入洞府,明镜的眼睛睁的老大,似乎有着誓要看清的好奇心。
招魂歌被剑斩断了联系,黄之首的魂魄便随着仙剑的牵引到了玉京山。
透明无物的魂魄悬停着,风吹而过,落叶不沾,清微子起了身,手卷一收,上下打量一番,没有言语。
明镜更是好奇,自来此山中修炼,人类的魂魄哪里见过,要不是身为道童,早早飞身观看。
随着清微子一道毫光没入,那一刻黄之首渐渐睁开了眼,他模糊的看见一老一少,小孩子恭敬的立在身后。
老头一挥手,他又开始昏沉。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
招魂歌又开始响了起来,慢慢地、渐渐地黄之首飘向远方。
“道长,那是谁?”
清微子开始往山下走去,明镜一同跟上
“他是欠我时间的人,欠了我一百年讲道时间”
“他很厉害?”明镜觉得能欠清微道长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你问的是现在还是未来,亦或是以前呢?明镜”
“额……都问可以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他以前不厉害,现在也不厉害,估计未来也不怎么厉害。”
“啊!那他怎么还道长百年的讲道时间?”
“因为我百年讲道最后一天用来救他了,不管他今后是生是死,是活的像侏儒还是豪杰,他都欠我一百年,这是因果,不由得他不答应。”
“道长,你怎么今天说这么多的话?是因为那个人吗?”
“明镜,是因为我今天才发现你会讲话”
明镜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的。每次清微道长安排它做事,总是默不作声、埋头苦干,长久如此。
而现在他发现清微道长似乎是很健谈的人,性格也不像老修士那么怪癖。
“那他会来我们玉京山吗?”
“他一定会来了的,他等了一千年了。说不定你还见过他”
“嗯?见过?”明镜开始思索起来
“我进山前看到山下在一个破旧道观围墙休息乘凉的老人和他有几分相似。过了百年后,我拜入道长门下时,见过一樵夫在道观门前讨水喝,也神似这个人,他们都是一个人吗?”
“对的”
“那他之后会是道长的弟子吗?还有还有,那道毫光是什么?……”
“我发现明镜你好奇心真的很重,感觉不说话安静很多呀。”
身后的道童挠了挠头,嘿嘿的笑着
“他不是我的弟子,毫光是三乙清光,他的魂魄转生不稳,特地用来定魂……”
“那我们去哪里?山下的道观?”明镜现在愈发感觉山下的道观有些奇异,似乎和那个魂魄搭上关系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特殊。
“确实是去那道观”
“那道长我来驮你吧,我飞的很快的”
“不用,就这样走下去,跟在我身后便好。”
山林中,小路上,走过坑洼的沙石路,眼前尽是绿油油的杂草和灌木。
杂草的叶间已经分叉,灌木的枝条开始伸展,山间遍地尽是它们的地盘。它们并不柔软,杂草的叶子呈锯齿状分叉,灌木的枝条交错着、纠结着,它们要把一切的道路堵塞,是山林中自然的栅栏。
清微子就这样闲庭信步地走着,他发现好久没有出来走走看看,植物好像越来越茂盛了。
他每向前踏一步,两边杂草的枝叶便开始向内收拢,灌木的枝条也不在打结。它们绷的笔直,向上抬高,然后退至到小路的两旁。
走着走着,有时会见到人参窜出地面拜叩,也看见偶尔垂直生长的老松,经过的时候,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挡住去路的枝条向上扬起。
于占高处向下望去,一老一少前后而行,见流水潺潺,浮波踏浪,鱼鳖出水,蛟蛇伴身。
峭壁高耸,似利剑插山,层层叠叠,老少倒挂而行,走如平地。凡遇枝条老藤无风自摇,走山精怪见之伏拜扣地。
过山地,走田埂,临近道观,恰巧道观正开,有一道人挥手。
走在后面的道童看见了什么,说了几声,快了几步脚。霞光渐起,道人把两人迎进了观,天渐黑,火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