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0年初春,阿克瑟雷尼郡。
我的伤势已完全治愈,留下了两条大疤痕。
“伤疤是男人的荣誉!”
奥利是这样安慰我的。但他好像真的有几分羡慕。
他会在镇上的大家聚在一起时,将我背后的衣服掀起,接着骄傲地对其他孩子讲述润色后的故事。
其他孩子会真的随他一边讲,一边来掀我的衣服、反复确认。
奥利讲到精彩时,便会有女孩子认真地“哇——”,而男孩子们则是表情凝滞地、以各种姿势认真听。
“尼尔从那几十码高的冰锥落入湖里后,在漆黑的水下与那巨型角狼继续搏斗!……”
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
我呢,虽说背上被寒风吹得肌肉紧绷,但也在暗自享受着其他孩子的崇拜。
撒撒小谎无关痛痒,反正我也确实击败了那头角狼。
这个镇上跟魔兽实际战斗过的人并不多,像我这样八九岁就独自猎杀角狼的天才……更是不会有第二个。
这是我在其他孩子面前,难得的高光时刻,其实我特别珍惜。
寒风吹得再难受我也绝不抖一下!
...
听卫兵说,那天奥利一个人找我、一直找到晚上。罗索菲当天并不在家,到第二天才回来。
卫兵把我带到镇子附近后,正好碰见奥利。
他一边快步跟在卫兵身后,一边抬着两只手对我放治愈类魔法,一个一个种类地试。
吟唱到一半就突然哭起来了,对着上臂擦眼泪擦鼻涕,但还是继续吟唱。
实际上,当时卫兵已为我止住了流血,并没有大碍,只不过皮肉完全的愈合需要更高阶的魔法。
我被带到镇医院作了进一步处理。之后则是罗索菲替我治疗,才完全愈合。治疗的时机晚了一点,于是留下了疤。
后来本想拿奥利当时的样子让他难堪,没料到他厚脸皮地回应:
“作为哥哥担心弟弟,我一点也不觉得羞愧!”
一副理直气壮的骄傲,反而倒显得我很幼稚。
...
罗索菲变得很担心我跟奥利的安全。
先是接连一个月待在家——他平常其实挺忙的。
然后我们每次出门,都要嘱咐一句“你俩不要跑太远,啊!”
我与奥利在溪边练习近身战斗时,他也会偷偷跑来看两眼,确认我们还在那。
他还试着教我一些龙级的战斗魔法,我只记住了吟唱,却没法释放。
...
这样的微小变化,让我感到十分愧疚,于是只要他在家的时间,我都尽量待在他的视野里、或是木屋旁边。
我本以为经过那次战斗,我的玛娜会增多一些,比如潜力得到一些激发之类的。
毕竟当时我也造出了几码高的冰锥,且是在玛娜近乎枯竭的时候。
但很可惜,并没有增多,反而感觉变少了。
是因为生命玛娜还没有恢复过来吗?
但愿这不会像那两道疤一样。
…
同样是因为那天的事,罗索菲突然提出要带我们去购置一些战备。
镇上的防具店只有很简单的做工,所以罗索菲认为应当去城里挑。
我与奥利从未到过大城,亦或是坐过龙蜥。只偶尔见到龙蜥拉着货箱行在路上。
出发前夜里,自然是期待了好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我们便去催着罗索菲起床。他哼唧了几声后就被烦醒。
泊塔·维图提斯,简称泊塔城,阿克瑟雷尼郡最大的城市,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它离我们的镇子并不远。
简单的准备过后,我们三便向镇里龙蜥车所在的方向走去。
…
我们的旅途并不舒适。
前一天我幻想的是坐在龙蜥的背上大摇大摆地旅行,或是坐在车轿内悠闲地看风景。
——此时我们的确坐在车上,车夫在前面驾驶龙蜥。
而我们坐的是拉货用的板车上。
龙蜥的个头在骑物中算是最大的,所以常被用来运输货物和大宗物品,短途内比马车要快得多,只不过不能连着跑几天。
龙蜥并不适应远北的气候,只在南方被广泛饲养、使用,龙蜥车车夫不会行至气候较为寒冷的地方,人们心里也留下了“蜥南雀北”的印象。
坐龙蜥车的确是一种实惠且便利的选择,肯定没有马车那么舒适就是了。
平坦的路上它会听车夫的命令,利用魔法跑得更快。
脸边的风呼呼划过,春季并没有完全到来,脸被吹得有些刺痛。
板车四周只有低矮的木板作阻挡。我们屁股虽是坐着,然而只要晃动稍微大一点,上半身就会被摇到拦板外部。
板子上还有很多杂乱的绳条,一端与拦板相连,没法取下。我们各自待在杂乱绳条的空处,它们也被抖得晃来晃去。
躺下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颠起来。
所以我跟奥利一路上要么跪坐,要么盘着腿,总之手是一定要扶着拦板的。
罗索菲则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绑在车上,双手枕着躺平。在龙蜥车行至郊路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虽然乘坐的感受很煎熬,但周围风景是很好的。
最初是沿着山谷前进,两侧是一些高高低低的山,山上树木密布,偶尔传来兽类的声音。
某座山退出视野后,广袤的平原纳入眼底,成片的耕田。
路边排列着相对我们那矮一点的美化树,远处逐渐有了居民和房屋。
平原也莫名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
…
“这些路边的东西就是驱兽信标吗?”
我看着插在路边的小物件,隔一段路它们就会出现一次。
“喔?没错,好像是先贤纪留下来的工艺,那群矮人做的。”罗索菲简单回应道。
我的目光集中在前方的那个信标上,等它靠近,以看清楚它的模样。
那是金属做成的粗糙工艺品,下方是插在泥土里的铁棍。
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怎样抵御魔物。
我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魔物为什么会怕它?”
“嗯…可能是怕它发出来的光,晚上还挺亮的,能当个路标。”
“什么光?”
“也就是常见的白光,老头子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后问矮人去。”
罗索菲趁着路面似乎变平坦了,赶忙拿出旱烟嗦几口。
那些信标被做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或许是某些古怪的趣味。
…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不太对劲。
奥利在旅途中愈发沉默。
我这才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凝重。
“我很想吐。”
没等我问,他便自己说了出来。
“就不能让车子浮起来吗?”奥利偏头询问罗索菲。
“当然不能了,傻小子,它会飞起来然后把我们摔死。”
罗索菲回绝了他的要求。
车夫听闻,便将龙蜥缓缓停下,给奥利缓口劲。
我也趁此时跑到土垅旁拉尿。
…
这一路跑跑停停,从清晨跑到了下午。
…
当泊塔城出现在天边,从我们的视角看,它就像世界的中心,左边是一望无尽的平原,右边则是森林——乌普森林的中南部。
驶到近处,我才确信——城墙并不像书里描述的那样高耸,而是大概三只木屋那么高。
那灰褐色的砖墙延绵不绝,到视野的尽头。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个城市多么庞大。
中心的白色城堡耸然屹立,被周围较高的建筑簇拥。
驶近才看清,城墙上规矩地嵌着形状、大小、成色几乎都一样的禁魔石。
若有敌人来袭,只要对这防御工事注入玛娜,便能形成连绵的屏障。我看着城墙随之幻想。
龙蜥车停了下来。
“到咯,你们就先在这下吧,我一会儿把它带去上货。”
我们三在城门口下车。
“可别忘了留点坐人的位置呢!”罗索菲拍着灰对车夫说道。
“知道嘞,明天见。”车夫背对着挥了下手。
……
“呼哇,总算消停了。”
奥利一脸释怀。
“我刚才想到个办法,要不回去的时候把我跟你的手绑在一起,让我漂回去?爷爷?”
“那还是会晃,我胳膊跟车子碰到,你就会晃。你总不要指望让我这老骨头一直抬着胳膊吧?”
“头发行么?”
“你用头发表演个魔法看看?”
罗索菲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你这浑小子!”他对奥利抬手作要打他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落下。
看来奥利没法期待舒适的回程了,不过看他一脸贱笑,应该并不在意。
……
简单休整过后,我们跟着罗索菲进城。
城门的守卫对着罗索菲“嗯”了一声。
罗索菲便从他那老挎包里找出一个小簿。
“户口本”这个奇怪的词浮现在我的脑中。
那卫兵里面穿着套革甲,容易损伤的地方则是铁铠,并没有禁魔石。
检查完毕,他将那小簿还给罗索菲,示意我们进去。
……
我们一边吃着带来的食物,一边走在街上。
城内靠外围的区域,多是居民房,砖瓦所造,大多用了颜料涂抹,挺好看的。
砖墙木顶的房屋也不少,树木的颜色本就与建筑相合。
窗户的样式相对镇子里有更多形状,不过都是木制或铁制的栏条,再在外部盖上与窗框相合适的木板。
随着接近城中心,建筑越来越密集,它们之间,慢慢从小路、变成了巷道,最后竟然连在一起。
其高度也是不断增长,城中心附近,已多是同城墙差不多高的建筑。
只看见主路的两侧到处都是摊位和商铺,文风迥异的店名,很多都难以第一眼看明白它卖什么。
街上声音嘈杂,交谈声、商人的叫卖声,时不时驶过的龙蜥车、地雀车与马车,传来滚轮声与踏蹄声。
街上并不拥挤,但人数还是很庞大的。
巡街的卫兵、打扮华丽的富人、各自忙活的工匠、小贩、步行的民众……
不过没有看到任何人族以外的种族。
…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
我几乎没见过什么其他种族。
虽然在我脑中,“人类是与其他智慧种族共同生存的”,这件事如同理所应当一般。
然而我有见过或是接触过的外族,就只有极少出现在邮驿的翼族,和那位叫辛西娅的精灵姐姐。
不对,应该叫姨,后来我才知道精灵成长和衰老的速度差不多是人类的一半。
扯远了。
即使其他族群的民众数量相对更少,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城市里完全见不到啊。
“爷爷,”我朝前面这个胡子花白的秃顶胖老头提问,“怎么只有人族啊?”
奥利听了,一脸若有所思、“还真是”的表情。
罗索菲没有直接回答我,似乎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唔...以后等你们要是去了王都,那里就有很多其他种族。”
顿了一会儿。
“或者还有其他地方,也会碰见不少。”
罗索菲的话让我有些生疑。
但我没有继续深究。
…
我们走进了一家叫做“弓石之心”的店铺。
它的确比镇上的店铺大上许多。
店主趴在门旁的木柜台上看着门外的街道,见我们走近便坐起身子、接着站起。
“喔!欢迎!”
他的皮肤偏红,朔壮的身段、高大的个子表明,他是北陆人。
身前的围裙让他给人的感觉变得可亲。
一进店他便陪着我们转悠,脸上带着商人的笑容。
“大师是想看看防具吗?嘿,那上边的革甲都是供给郡卫军的做工!”
他指着左边一只陈列着革甲的木展柜说道。
我才注意到那展柜旁是楼梯,这家商铺有两层。
大师是对擅长魔法而年纪较大的老者所呼的尊称。对年轻一点的则喊师傅或者老师更合适。
他作为商人,嗅觉很敏锐。
罗索菲跟着他走到那个木展柜,接着慢慢挑选。
我和奥利各自在店里到处看,碰到没见过的材料就摸一摸。
“是帮两位小客人挑吗?这是大师的孙子吧,诶这两位小哥...给您养的真好!”
“孩子的护具我都放这旁了,您看...”
店主在不停地尬聊,动作丰富,说着熟练的客套话。罗索菲则是笑着、简单应和。
我经过各个展柜,视线里略过众多比例不一、我未见过的金属,所制成的防具。
这些防具不少都被各样的衣料搭配,显出了许多款式。
望向奥利,他专注、沉醉地欣赏眼前“战士的味道”。
...
“楼上是什么?”
我走到店主旁边问他。
“喔喔,小哥,楼上是武器,去瞧两眼吧!”
听到“武器”,我便来了兴致。
此时罗索菲也看向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立即走上楼梯。
二楼,楼梯护栏旁是另一个柜台,老板娘似乎刚被我上楼的动静吵醒。
看来是他们夫妇俩共同经营着这家店。
我径直走向被陈列、挂着的武器们。
“哟,小客人,自己随便看看吧。”
她头也没抬地对我说道,应该想再眯会儿眼睛,再趴一会儿。
武器被按种类分列在不同的区域,它们材质的优劣,我无法辨别。
二楼有一点跟一楼不同的是,这里的木柜、壁挂以及商品更加一尘不染。
我走到了一个奇怪的展示架前。
木雕的一对兽脚,像人类的脚板却长着尖利的指甲。
这上面的“武器”我未曾想象过。
拿其中的一只兽脚来说。
脚踝处被可卸下的金属蹄包裹,两侧分别用机关固定着两只长至小腿的利刃。
两只金属蹄互对的内侧设置着不小的圆形按钮。
我已经想象到它在作战时如何使用。
双脚内侧的按钮互相撞击一下,四只利刃的方向便会转动。
我伸手按动了其中一只按钮。
“叮”的金属振鸣声中,两条利刃果然由朝上、旋转成垂直向下。
地面作战时,这样的设计还能防止被敌方卸脚。
在空中,则是随时刺向、划向敌人的致命威胁。
“诶诶!没伤着吧?可不要乱动它们喔。”
就在我感叹于这武器精妙之时,老板娘急匆匆跑过来、弯腰确认我的安全。
我摇头同她表示没有被划到。
她将那武器复归原样后,就开始跟在我身后继续挑选。
走到弓架前,我停了下来。
“小客人~?看这把,这可是用铁木蟒的鳞片和筋做成的喔,铁木蟒知不知道?”
她明知道我不可能拉得动这么重的弓,那弓已经比我的个头都高得多。
“就是那种十几码高、能用龙级引雷魔法的魔物喔!”
她似乎是在用哄小孩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力。
可能是怕我又手痒、去自己碰那些比较危险的武器吧。
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只大小比较中规中矩的金属弓上。
“这个吗?你可以试试拉一拉喔,但是拉不动的话可不能继续用力。”
她把那把弓取了下来递给我,相对其他武器来说,单独的弓的确安全许多。
我拿着这把弓,即使再用力,弦也纹丝不动。
为了避免拉伤,我放弃了尝试。
就在我准备把弓还给她,转头那一瞬间。
我看到这个女人脸上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怜悯笑容。
性格恶劣的大人。
...
考虑到碰上战斗时我应当尽量避免依赖玛娜,强行靠身体强化去使用这些弓并不明智。
小巧的短弓却又只适合中短距离作战,且实际上,短弓也需要足够的力量去发挥出它应有的效果。
还是看看其他武器吧。
“小客人,想不想看看适合你的武器?”
老板娘突然问我。
我跟着她走到一处放着短剑的柜子前。
她走到木柜后、蹲下、拿出了一把精致的物件。
带到我面前给我展示时,短剑的剑刃微微泛起银白的光。
“这是一件宝贝喔,刚购入的时候我就觉得它可好看了。”
她说的没错,这件美丽造物的中部是亮黑的,有着精美的金色蛇形纹,剑刃银白,泛着迷人的光。
而剑柄,则由乌黑的木质材料精雕而成。
雕刻花纹的方体剑格与圆形剑柄是与剑刃相近的银白,只不过剑刃的颜色看起来更亮一些。
“它是用魔法制成的喔,主体是月银,也就是它的剑刃,刻有力量强化的附魔,是一位精通魔法的矮人大师做成的。”
看来刃上的光芒,是因为她正对着剑注入玛娜。
虽然被这宝物深深吸引,我还是保持了些警惕。
罗索菲说过商家越推荐的东西就越要小心,很可能质量有问题、或是卖不掉。
“要不要叫你家的大人来看一看呢?”
老板娘用温柔的语气问出这个狡猾的提议。
“它要多少钱呢?”
“嗯...这个问题是大人之间的问题,价格…让我跟你家的大人商量商量就好了。”
...
“多少呢?”
“...三千。”
她似乎有点小心地告诉我价格。
...
“三千晶石?”
“三千约鲁。”
“要不姐姐先把它收起来吧,宝贝应当留给更合适的买家才是。”
我挤出了一个小孩故意装可爱时的笑容。
“哎呀,说的也是呢。”
她就很自然地把那剑收回了木盒、放入柜子。
...
晶石是全世界都流通的货币,按粒计量,制式相同,一粒二级晶石相当于十粒一级晶石,以此类推。
很多国家都有自己的货币,而约鲁则是洛约尔所制的大块银币。
一个充裕的三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就九万晶石左右。
而三千约鲁,则相当于九十万左右的晶石。
我先天就对数术敏感,所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那把剑不该属于我。
...
说起来,约鲁和晶石的兑例是有一些历史原因在的。
我长大些后更了解历史时,才知道约鲁本来并没有这么高的价值。
听罗索菲说,他年轻时,一约鲁只等于两百晶石。
如今的兑例,是因为那场洛约尔与奥尔顿城邦的战争。
也就是973年的脊首战争,我与奥利幼年时经历的战争。
我不知道战争的起因,更不明白是谁挑起的战争。
初期洛约尔被攻入,我们所在的阿克瑟雷尼郡变成了战场。
只知道战争后期,洛约尔几乎快要取得全胜,其他城邦在战争过程中并没有实际支援奥尔顿多少力量。
它们在战争快要结束时,担心洛约尔利用奥尔顿向东扩长,才作为东陆联盟出面求和。
洛约尔应该也是在考量利弊后,担心东陆集中兵力爆发大规模战争,才签下和约。
但洛约尔并没有占领土地,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将土地归还给了奥尔顿。
甚至打到战争后期也没有对敌方的土地或人民造成什么灾难。
我的直觉认为,洛约尔王国是正义的一方。
最后的战果主要体现在条约内:奥尔顿向王都赔偿两亿晶石。东陆联盟则要承认三百晶石等于一约鲁的锚定兑例。
两亿晶石对于奥尔顿这个矿脉之城来说并不多,相反,少得出奇。
两边很快恢复了和平,奥尔顿似乎也没有多少恨意,毕竟它几乎没有承担什么代价。
世人大多都认为洛约尔是为了让更多晶石流入国内,才拟定了这样的条约。
新兑例所带来的影响,并不只有东陆承担,而是对洛约尔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晶融都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最终这个条约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反对的声音。
有部分声音说这个做法很愚蠢,因为这会导致洛约尔出口能力下降、进口增多。
且长期来看,流入洛约尔的晶石还是会减少,而约鲁的流出会增多,限制了自己制币的同时让财富流向其他国家。
我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当时也有些非常荒谬的阴谋论,太过离谱,所以不记。
奇怪的是,洛约尔在战后制订了一系列补贴政策,鼓励对外消费,尤其鼓励他国人民到洛约尔旅游,同时鼓励民众用晶石交易。
难道贤王是在努力把战果分给国民?那鼓励对外消费和外来旅游又是为何?这难道不是变相地让进口膨胀吗?
我明白自己是无法像那些学者一样搞明白晶济的。
只知道战争停下后,战斗用具的需求减小,“弓石之心”的老板卖不出货。
或许老板娘也是真的希望“我家大人”来买下那把短剑。
当然,没有战争是好事。
...
店铺一楼的柜台前。
我们在挑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定下。
“一共是七万六千两百晶石,大师。”
算了半天的店主抬起头搓着手微笑说道。
我本以为并不会花太多晶石。
这让我有些心疼罗索菲,我不太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我跟奥利从未问过罗索菲的收入。
只知道我们家并不算那种富裕家庭。
他为我和奥利各买了一套合适的蜥革护具。
武器方面,我选了一把阔剑,奥利则选了一柄长剑,都是钢制的。
罗索菲手上还多提了一个大箱子,说这是他穿的。
...
买完装备后,我们就找了家旅馆安顿,办完入住便放下行李休息。
洛约尔王国在“居住”这件事上,很严密。住宿旅馆也需要查证,没有“户口簿”的话,就要出示“通行证”。
且为此设置了举报奖赏,对于旅店来说,举报一个黑户或是无证外来人员,利益是远比让他住一天高得多的。
通行文书制度是为外来人员设计的,这个制度是洛约尔王国独有的,在二三十年以前开始实行。
其他国家的人员入领,除非是有特殊许可的,都需要提供自己的身份信息,并缴纳三十万晶石的保证金。
在关口官员向其所属地区验证后,方可发放通行文书。
洛约尔会给当地政治机关,按入关的人数,予以经济报答。所以其他政府也都欣然协同洛约尔运行这个制度。
正因只有洛约尔有这种制度,所以出现了“国民外出没有门槛,而外民入关门槛较高”的现象。
…
预定的计划,便是待半日,在明早同来时的龙蜥车回去。
自然,这个晚上可以在泊塔城内好好转转。
...
到夜幕降临,我们吃完旅馆供应的餐食,便向城中心走去。
城堡系建筑内侧其实有一圈大街。
说它是广场也不过分,它阔得离谱。
城堡的主门、阶梯对着的是广场上的三只大喷泉,石板地面平坦而规矩。
用作美化的植物、树木、草坪散布在广场中。
这应该属于城内最富庶的区域。
灯火阑珊,人们悠闲地往来。
街头卖艺者用各种魔法演出喜剧效果。
商贩自是不用说,不过在这里他们不会呼喊,而是等着客人走近去购买他们的东西。
我们三经过一家摊贩的木车时,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那摊贩用的是什么食材和香料,那大肉骨被考得滋滋冒香。
除去他手中的肉骨外,还有很多种肉食。
“想吃不?”
罗索菲突然用吸引孩子注意的语气问我们。
“不想。”——“想...”
我跟奥利同时发出了相反的回答。
然后罗索菲就一脸期待地带着奥利去买那大肉骨了。
买回来后我也尝了一口,真的很香。
我对钱似乎很有执念,很害怕穷,骨子里生出的那种怕。
不自觉就把这种想要守财的念头套在了罗索菲身上。
而罗索菲对财富多少从来都是毫不在意的,这点奥利也很像他。
或许我的想法才是错误的,毕竟钱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本身。
爷爷应该早就明白了这件事,他看待事物总是很通透的。
那只大肉骨真的很香。
...
...
...
回旅馆的路上,会经过一些漆黑的巷子。
我会忍不住往那黑暗处张望,有点害怕可又好奇。
印象里有人给我讲过一些尸鬼异闻,它们总是与晚上和黑暗有关的。
还曾梦到过蓝布衣的黑发女鬼,她的眼睛我至今难忘,所以那时我很怕黑。
但我还是忍不住往巷子里看,人的好奇和对未知的恐惧永远交杂在一起。
然而——
我真的看到乌漆墨黑的巷子里有一只眼睛在看着这边。
我的心一沉。
“爷爷。”
我拉了拉罗索菲的衣角,但步伐并没有停住。
奥利也一边走一边疑惑地看向我。
“有只眼睛。”
“哪儿?”罗索菲皱着眉头问我。
我指了指那边的巷子。
罗索菲闭上眼、将手指抵住前额,念了段极长的吟唱:
“Συνάπτω·τὸ·σῶμά·μου·μετὰ·τὴν·οὐσιώδη·δύναμιν·τοῦ·πνεύματος,γίγνομαι·ἓν·σὺν·τῷ·κόσμῳ·περὶ·με
Αἰσθάνομαι·πᾶσαν·πνοὴν·τῆς·ζωῆς,πᾶσαν·ψιθύρην·τοῦ·ἀνέμου,πᾶν·κῦμα·τοῦ·ὕδατος,πᾶν·ασπινθήρα·τοῦ·πυρός
Ἡ·ψυχή·μου·ἐκτυλίσσεται,ἐκπέτεται·ὑπέρ·τὰ·φυσικὰ·ὅρια,ἁπτεται·τῆς·καρδίας·τοῦ·κόσμου
Ἡ·ἐπίγνωσίς·μου·ἐστι·τὸ·πνεῦμα,ἡ·ζωή·μου·ἐστι·τὸ·πνεῦμα,ἐγώ·εἰμι·τὸ·πνεῦμα.”
...
在他手指的幽光显过几秒过后,他就推着我们继续走。
“的确有只眼睛。”
他突然意味深沉地说。
“是什么的眼睛?”
“是尸鬼的眼睛!”
他突然对着我靠近,睁大眼睛吓我一跳,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他突然对着我加重语气吓到了、还是被话的内容吓到了。
反正就是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奥利则全程疑惑。
我不敢再到处乱看,跟二人好好走路。
一路上、回到旅馆,奥利跟罗索菲都在扯天扯地。而我被那眼睛吓得一点心情也没有。
...
隔天回镇子的车上,难受的不止奥利一人,我因为没有好好睡觉而在颠簸中犯了一路的困。
刚要睡着就被颠醒,循环往复。
...
...
后来我也问过罗索菲,那天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罗索菲说,是一个被吊死的蜥蜴亚人奴隶。
他的脖子上戴着铁项圈。
他的眼睛快要爆出,所以在黑暗中很明显。
挂着他的绳子连接着高处的窗里,那多半是个富庶人家,或是买卖奴隶的黑店。
也是在回答我这个问题后,罗索菲告诉我,我们的洛约尔王国是默许奴隶存在的。
那些奴隶大多是战争中的敌军俘虏,也有一些犯人。
虽然这样听起来很合理。
可只要有这种通道存在,围绕着它的犯罪就会滋生。
会有人将无辜者绑架到其他地方,将对方诬告成逃犯或是俘虏,亦或是间谍。
若王国系统内有配合,就会形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利益链。
曾经是有这样的事发生的,或许现在也正在发生。
罗索菲提到这一点时表情有些复杂。
...
对于我们国家为什么几乎见不到其他种族,如今我心里也有了答案。
洛约尔王国,作为一个人类建立的王国,对其他种族非常排斥。
王都内能看到其他种族,可能是因为王室、政府为了外交,还是要在明面上给他们一些面子的。
也正因此,整个国家内的其他种族,基本都集中在王都。
他们在王都自然会受到人们礼待,且有一小部分还被允许在王都定居。
可能能够在王都生活的其他智慧种,本身也是族群中某个方面的佼佼者。
而其他国家对此的印象也都是:“洛约尔的乡下人很排外,王都则还好。”
罗索菲还告诉我:
王都内有不少上层社会人群,会向贤王为其他种族征求更多权利。
贤王的态度则是表面给与应允,然而对于会实质提高外族地位的政令,从来都不施发。
这代贤王在处理外族问题上已经比前代的贤王们温和多了。
但他也仅仅给了精灵这一族少许国内的优待。
据说当时宫臣们还因反对这点优待苦谏半年之久。
至于王都以外,也如我所见,其他的种族非常不受待见。
自然,也更容易变成奴隶。
...
王都的事,对于我们这些民众来说,也只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笑谈。
要说种族歧视,我也并不会卷入它引起的涡流中。
奴隶的问题更不是我该想的事情。
我还是先关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填饱肚子吧。